賭局、入局、破局——觀《未存在的故鄉 第二部:賭局》

轉載自:<馬料水報>

10蚊注,四十九粒波,頭獎八千萬。搏!最多咪輸10蚊。
公海遊輪內:曬冷!唉又輸晒,聽日再嚟。

這些賭局,以小搏大,押上的是金錢,最多都是賠本。
而有一群人,押上的,卻是自己的前途和生命。他們不知道自己何時有回報、回報有多少;只知道外面的世界充滿機會,可以多賺一筆改善生活。
押上什麼,賭輸的時候就賠上什麼。

賭局

《未存在的故鄉 第二部:賭局》是一部剪接訪談與歷史重塑的紀錄片,其中包括創作者與年輕時做水手的父親、經歷股災的公公、家中的外傭姐姐、分隔中港兩地的情人等身邊人的對話。在大時代背景和一眾小人物的故事中穿梭,影片呈現一種不一樣的紀錄形式。

影片把賭局的意象說得十分明白,整部戲都以此為框架:賭局就是人生。有人是莊家,餘下的是閒家。莊家訂下遊戲規則。閒家負責下注,決定搏或不搏,在 制定的遊戲規則中任由擺佈。莊家主持賭局,當然會用不同手段為自己從閒家手中賺最多的錢,例如增加勝出難度、或是出口術。閒家下注後只能按照眼前形勢決定 自己去向,即使中途離場,也未能取回全部投注。

十八歲男子,獨自決定登上西方國家油輪成為水手幫補家計,不幸遇上兩伊戰爭,仍要駛經戰火蹂躪的航道,須時刻穿上救生衣、關上所有燈避免受到波及。 船隻曾經中彈,船員曾經死亡。船員則為了雙倍工資繼續為船公司賣命,冒生命危險工作。同時工作環境惡劣,竟然沒有醫療人員在長達半年的航程中照顧船員健 康,有同伴不幸病逝,而屍體更得不到正確處理。誰製造這麼危險的工作環境?當然是船公司,借戰局亂勢抬高油價乘機獲利。

農民,內地農民,一直在農村面對三農問題,出城為內地港資珠寶工廠打工,工廠為了節省成本,又欺負農民工知道水平低,欠缺職安常識,沒有做好防護措 施,使農民工患上矽肺病,不能工作,更是不治之症。家屬集體索償不果,工廠老闆恐嚇:有本事來香港找我。家屬照做,連老闆的身影都未看見已被保安攔截。

外傭,東南亞人,有的更有大學學位,到香港工作,先要被中介剋扣七個月工資為中介費,更要與陌生的老闆同住,遇人不淑可能有血光之災,沒有固然工 時。向中介投訴,得到的回覆是叫她安守本分、乖乖聽mom的話,還清中介費才說吧。如果離職就會被譴返,遠在家鄉的家人也不會有好日子過。

正常的賭局,是機會率的計算,即使很低,閒使仍有勝出機會。人生的賭局,贏家總是賺到一大筆的大財團;輸家總是賠上自己家庭、健康、前途的閒家。有時可能有閒家會勝出,好像行船的水手,但是要付出龐大代價、冒生命危險。

不過。這些賭局,閒家未必有權選擇賭或不賭。一來,無權者未必願賭,這是被逼上絕路的決定——故鄉生活環境太差,未能養家,唯有出外尋找機會。二 來,決定進入賭局的無權者,未必知道莊家操縱賭局,未能預見前路的風險。石油危機中股票賠本,要變賣家當的老翁,歸咎自己賠本實屬不幸,而不知道背後有大 鱷賺大錢。又或是賭局去到一半才知道自己將來會遭受的剝削,不過頭已經洗濕,好像一早買了機票辦妥簽證的外傭,想退縮也退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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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局

記得有一幕,影著一隻手,把即棄餐具、杯麵、飲料樽和包裝紙扔進垃圾桶。這隻手是誰的?用完即棄的又是什麼?隨後剪接的歷史片段,正正解釋了這個意象。

九七回歸,英國一早禁止港人申請居英權。港人在這英國殖民地拚命工作,無功也有勞,進貢了不少給事頭婆和一眾英資企業。有英國輿論指,一旦容許港人 申請居英權,會引起六百萬港人湧入英國,可能使英國陸沉。但英國政府真是害怕陸沉?當時香港只是英國換取中國貿易關係的籌碼,港人經歷六四事件後引發移民 潮,如果香港人去樓空,怎向中國政府交代?

然而,上述邏輯卻在居港權議題上重現。1999年,香港政府正是以「167萬的人口負擔」、「額外7100億財政預算」的估算,申請人大釋法,令一 眾港人內地子女無法申請居港權。試想,當時的香港人若能移民英國,也要面對資歷不受認可、語言不通、文化差異等問題,不盡能生活得多風光,但礙於政局憂慮 和經濟壓力仍要放膽一搏。如今的新移民來到香港,卻還要承受來自僱主、大眾的指罵和歧視——其實,大家又何嘗不是被逼入局、被莊家食住的閒家?

大家只是追求更美好的生活,卻受地域和種族所限,即使背景不同,但是我們的經驗不盡相似。既然都是受政府與商家的操縱,為何不是團結對抗, 而要建立敵我陣營、自相殘殺?

破局

影片相信,無權者即使輸了,也不一定要服輸,因為他們相信無權者一旦團結對抗莊家,也許可以改變賭局的形勢。現實中存在,正如影片所示外傭團結為被 虐同胞Erwiana示威,在法院外聲援,又到中介公司抗議,引起社會關注他們的工作待遇和勞資問題。這些可以是我們思索破除賭局,阻止莊家大勝的出發 點。

但事實上,我們是否正視過壓迫我們的制度和權力?還是繼續陷入對立的糾紛中,繼續歧視,繼續指控他人搶資源?破局,首先要認清誰是真正的莊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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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不是邊界——觀《未存在的故鄉 第一部:只隔一江水》

轉載自<馬料水報>

一、
「你乖乖哋留係屋企,爸爸媽媽好快就返嚟接你喇。」少女瞪大眼睛,聽著父母莫名的話語,時而怯怯地點頭,時而不自然地望向別處。年幼的她不知道,這一趟原以為短暫的離別,將被如何操弄為沒有盡頭的永遠。

二、
1999年終審法院裁決,凡父或母獲得香港居留權 ,子女便有居留權。同年人大釋法,裁定只有在出生時,父或母已成為香港永久性居民的內地子女,才可擁有居港權。

以上,是《未存在的故鄉:只隔一江水》中穿插的兩幕。整個影片如上述的片段一樣,由數個章節組成,拼接著手機錄下的人物訪問、歷史政策疏理、新聞片段、劇場式的演出,圍繞的是一個生澀的主題:「港人內地所生子女居港權」。

刻下的傷

如果說這部紀錄片最觸動的地方,就是它補足了「人」的視覺。<刻在我手心>講述了一段女孩小鳳住院的故事。小鳳,內地出生,隨母親工作來到香港,卻不獲續期證件,於是長期處於「逾期逗留」被警察上門拉走、遣返的狀態。

旁白記敘當日探望小鳳的情形:穿保護衣,來到病床邊,聽小鳳媽講解病情。忽然,聽見一陣細微的、金屬摩擦的聲響。是小鳳用指甲在鐵床邊不停劃動,像 努力地寫什麼字一樣。「我遞隻手過去,佢又真係係我嘅手上寫字。小鳳媽問我佢寫緊咩,我話唔係好知啊,不過隱約似個『弟』字。小鳳媽嘆了一口氣:『佢又怪 我喇,怪我當初凈係帶細路落嚟,冇帶佢……』」當時小鳳媽申請單程證來港定居,政策只容許一名子女隨行 。

我至今不理解這是一項怎樣詭異的政策(有解釋說是鼓勵父母帶外匯回國,以促進當地經濟 ),但因此小鳳從小便承受著與家人分隔的創傷,小鳳媽則無時無刻被自責和內疚纏繞……想至此,那陣刺耳、不安的聲響再次出現;眼前黑色的屏幕,被劃出一道道痕跡不一的白色條紋。

吃人的政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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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播放之前,《未存在的故鄉:序》於25分鐘內,洋洋灑灑地呈現了全球各地近幾十年的政局:戰爭、貧窮、政治壓迫、剝削,這些標題下,是各地新聞報道、歷 史紀錄片的剪接。一開始接受如此大量的資訊的確有點吃不消,但看至此,我們又不難揣摩影片的信息:居港權,種族矛盾,或邊界爭議,果真是此時此地,只發生 於我們之間的單一事件?

據影片所述,二戰後大量移民從內地來到香港,任何非法入境者,若能抵達香港市區找到其親屬,便能申請居留權,此所謂「抵壘政策」。這背後是一套怎樣 的邏輯?國共內戰結束,中國政府急於清除國民黨餘黨;另一邊廂又正值香港經濟起飛的八十年代,需要大量廉價的勞動力。移民,正好達成了兩邊政府政治與經濟 的「雙贏」局面。隨後在中國表明收回主權後,港英政府又突然落閘:抵壘政策宣告廢除,實施「即捕即解」,內地居民需申請單程證才能來港。限制移民的狀況不 僅在中港——英國政府更將香港人由屬土公民降格為二等公民,不享有居英權。

接著,是1999年,見證著法治與掌權者的曖昧。終審法院的裁決被人大釋法推翻,出生前父母未是永久居民的內地子女,一律沒有居港權。觸發點,只是 香港政府的掐指一算:167萬人口增長,7100億的經濟負擔,香港玩完。媒體馬上充斥著「移民潮」的負面影響,甚少人理會數據的真實性。影片隨後剪接了 一段立法會議員的發言,指出港府提出的人口負擔純粹是推論,根本缺乏統計基礎——但鮮有出現在報道中。

我又記起影片中另一段故事。當年順寧道重建區的租戶楊女士,帶著三個孩子的基層媽媽,被市建局游擊式的逼遷。申請公屋?她只有雙程證。這是理所當 然?我只知道,她從來沒有選擇。在內地出生,父母來港工作,不是她的選擇;人大釋法剝奪她的居港權,不是她的選擇;只能定期續期雙程證,以照顧香港出生的 子女,不是她的選擇。「俾人搶野仲被人鬧唔帶錢係身」,這是楊女士的申訴,卻無人理會。她是一個狂人,在政局的字縫裡,看出滿是「吃人」兩個字。

「人」的位置

臨近片尾,<悼文>呈現了三個片段,擁有相同的佈景:一個人撐起長方形黑布遮蓋全身,一位經過的路人撿起一張白紙,念出一段在爭取居留 權運動中犧牲的報道:在居權運動集會、絕食的遮打花園,在居港權判決被人大釋法推翻的終審法院,在拒絕審批居港權的入境署。對於那位用跳樓的方式永遠留在 這塊土地的女士,或在入境事務處前自焚的男子——儘管同情他們悲慘的經歷,我們卻始終冷漠。

冷漠,是因為不理解。當天的影後討論中,影片的創作者反問大家:我們能否想象大埔和中環之間有一道邊界,有一天下班後,發現家變成了回不去的對岸? 但黑布遮蓋的,又何止是他/她的面容或經歷?我們把小鳳與家人分隔的創傷,或楊女士疲於為居所奔命的崩潰,看成一齣齣個人悲劇,更是源自對歷史格局的不理 解——你我的命運,何嘗不是當權者之間利益、權力爭奪的犧牲品?這真的難以理解嗎?還是我們在嘗試理解之前,就已經落入壟斷一切的國族爭論?

未存在的邊界

首尾呼應的一段影像,有關移動,有關邊界:一條白色的中線,腳步有時輕輕踏過,有時站在邊緣猶豫不決或互相踩踏……有一班我們感知以外的人,在土地兩邊不停徘徊、奔波,心力交瘁。

我禁不住想,如果文章開頭提到的少女,此刻站在我面前,將周遭對她的指罵、對她境遇的漠視,透過不解的眼神與我相對:我該如何告訴她,這一切都只因 她生在國土邊界的另一邊;她又該如何理解,國土的另一邊,即是文明、道德的另一邊?或許我們自己,也不甚了解。我開始覺得,那一條我們念茲在茲的邊界,其 實並不存在。那麼,在它尚未存在之前,我們又憑什麼判斷資源是否錯置?憑什麼劃分你我?